蒹葭

时间:2026-06-20 06:00:37 | 作者:佚名

那是一个沧沧凉凉的空气中盈满薄雾的清晨。秋叶已经落尽,那赤色与灿金交融的繁华璀璨已经成了绝响,如今的天地之间,只有黧黑的枯树与赭色的秋草仍在宣示着生命。天空是清润的白色,透亮而不引人注目。

一片茫茫的芦花沿着天际铺展开来,掩着玄色的潺潺秋水。

这里是三千年前的秦川。

有几只披着斑驳褐羽的野凫在芦花中隐着。它们的羽色恰到好处地与蒹葭重合,混作一片柔软而轻盈的诗意风景,若不是啁啾的鸟鸣,也无人会在意这满眼蒹葭中生命的存在。

此刻,有一个人的心弦必然被眼前的苍茫之景所触动。

隔着千年的时光,我透过封尘的书卷猜测着他的模样。他或许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青衿君子,也或许是曾身着玄甲的将士,抑或他什么都不是,仅仅是山泽间的渔樵。

但我只是相信他的心中有着些柔软而执着的什么,他满怀着今人心口隐隐作痛的柔情去追逐着远方天边的伊人。

他沿着凌冽的秋水溯游而上,迈过崎岖的山岩,沿途之上,他仿佛看见了她巧笑倩兮的身影。

但那只是他眼底的幻影,他永远在淡淡的哀思中追寻着。那时我放下书,心波颤抖得无法释然。

谁能晓得那伊人为何?

或许真的是个齿如瓠犀肤若凝脂的佳人,或许是令文人士子苦寻毕生的理想,或许是英雄竞为之折腰的千里江山。

我无意去猜那伊人的容颜,却记得那个诞生了《蒹葭》的年代里有无数人不顾道阻地溯洄奔走。

孔子怀揣着“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的信念与弟子们奔走在列国的原野上。他自嘲为丧家之犬,但我却从他留下的那些凝结着古老的智慧的一言一行中看见了尧舜禹的影子。我相信那时的他可能风尘仆仆,但他的眼中必然透着纯善而执著的光芒。

他心底的伊人是为政以德的理想。

墨子不顾路途的遥远无终,只是为了心中那道义的天平便去以毕生才学去救与已无关的宋。我相信那个在城门下淋着雨短褐穿结的人嘴角一定带着自得的笑。

他心底那个值得为之苦寻的伊人正是兼爱非攻的道义。

数千百年来,那片白茫茫的芦花一直在秋风中舞动着。世事宛似奔流的渭水,不知轮转过几次。那个诞生了孔子、墨子的百家争鸣的年代已经被埋在了历史的尘埃里。却有些东西就如同黄河沙里的金屑一般,无论是多少年过去也会熠熠地晃着人的眼。

而无论时代是怎样地和着漫漫秋水一道流去,总会有人守着那一方沧凉的景致,去奔跑在蒹葭苍苍的河畔。随着他的步履,有飞絮般的芦花在他的衣袂旁舞动。

我抚摸着微微泛黄的书页,闭上眼,仿佛有悠悠荡荡裹挟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的时光在我心头宛转萦绕。

那些已作了北邙山下万古尘埃的帝王将相和那些在世上匆匆地走了一遭的黔首黎民,或许都曾见过这一片芦苇荡吧?我追摹着。

很多东西已经远去了。秦陇参天的古木已经消失在了朝代更迭的战火中,琼楼玉宇早已凋零成灰。但是,这被人曾鄙薄的、看似脆弱却有着掰不折的柔韧的蒹葭,却一直还在。

我面对着这满目莽莽苍苍的白,忽然觉得它们就像一片深不可测的浩瀚的雪海,翻涌着无尽的传说。

而我仍然觉得,透过早已化为缓缓的浊流的渭水,我仍能看见在水中坻的伊人。她就像那位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洛川女神,从不可见的天际向我缓缓走来。

我想,或许这渭水畔乃至于泱泱九洲中的先贤与平凡的人们所追寻的,也许就是这一份纯粹的美吧。这种美是善与理想的化身,引得无数英雄溯看秋水,为之心折,并为之付出毕生心血。

我看见身边有人来了,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皮鞋锃亮,拎着一部专业相机走了过来。他也看见了这片令人动容的美好景致。他是三千年后的人,我不知晓他的身份,但我从他的眼中,读到了和三千年前的人一样的光芒。

身边的芦花浩瀚似海,我蓦地想起现代人吟唱的“蒹葭”。父亲说过,你看,中国的文化从来没有断,三千年前的人们觉得蒹葭很美,三千年后同样如此。

我忽然有了落泪的冲动。当那个人按下快门时,我多想指着浩瀚的芦花说:

“你看,这就是三千年的蒹葭苍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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