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我总是看到爷爷的背影。
在天将破晓,或是彩霞满地时,我总是看到一个瘦削的、微驼的背影提着锄头、铲子慢慢地在田埂上走,静止时就像一棵田间的树。
爷爷的背像一根松弛的橡皮筋,本是高高的个子,却因这驼背,跟别人站在一起仿佛总是低人一头。
爷爷不爱与人交流,他总是看着脚下的土地。可能跟爷爷的身世有关吧,爷爷小时候家里穷,长大了又做了入赘女婿,有了三个孩子,可我的祖母却不准他的孩子喊他爸爸。祖母待他不好。所有活让他一个人做,不做完不给饭吃。可他半句怨言也没有,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有一次,我跟着他去田里,他在前面慢慢地走,我在后面默默地跟着。一件背心,一顶草帽,一条毛巾,一双草鞋。朝阳洒下温柔的光辉,将爷爷的身体镀上金边,有些晃眼。
到了田间,爷爷马上干起了活来。我觉得无聊,便坐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看着。庄稼太密,我看不清爷爷手上的动作,只看见他站起来,又俯下身去,又站起来,再俯下身去……反反复复大约有上千次,可他一次都没有休息过。时间缓缓流逝,转眼就到了正午,抬头看向天空,一个大火球正肆意地燃烧着。一股股热浪向我袭来,我向爷爷喊道:“爷爷——回家吃午饭吧——”爷爷直起身,应了一句:“哦。”我走到他的身旁,爷爷豆大的汗珠不断地从额头上、鼻尖上涌出,快速地掠过脸庞,汇集在下巴上,滴在土地中,亮晶晶的,继而消失不见。他拿起毛巾擦了把汗,那一块立马变成了黑色的,那是藏在爷爷皱纹里的泥沙。
回去的路上,依然是他在前面慢慢地走,我在后面默默地跟着。背心被背上的汗濡湿了,粘在身上。汗还在淌,走半步滴一滴,仿佛汇聚成了一条溪流,在田间流淌。
吃过午饭,爷爷又一言不发地出去了。然后又是一个下午。回去的时候,天边的云烧得火红,爷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爷爷还是慢慢地走着,离家的距离越来越短,而爷爷的身影也仿佛变得越来越小。
今年,爷爷被查出了癌症。妈妈说,爷爷的时间不多了。爷爷在田间劳动了一辈子,走那条路走了千百万次,他每次都是慢慢的,可自己的生命之路,竟是这样匆促就走完了。
他的脚印,在归途上踩出一道痕迹;他的汗水,在归途上汇成一条小溪,永不停息地流淌。
愿他被大地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