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嘉年华
“楼下悠然见发小,初遇涕泪满衣裳。却看那厮愁何在,欢声笑语喜欲狂。”从未想过还能遇见小时最要好的朋友,一直以为她早已远远离开了我的故事,从此天各一方。隔了四年再见,心情难以形容地雀跃。
“‘豆芽菜’不是真的豆芽菜,‘土豆’也不是真的土豆。”幼小的我心虚地写下这句话,一只胖乎乎的手重重拍下,“是不是写我坏话啦?”“没有!”我把纸条团成一个球,准确无误地扔进袖管里,奈何‘土豆’很胖,根本跟不上我的节奏,气得嘟起嘴来。“依儿!‘土豆’!下来玩——”小时候每天傍晚总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楼下响起,从未间断过。“你欺负我!我要告诉小阿姨和苗苗!”“明明是你先欺负我的!”‘土豆’和我斗着嘴,争先恐后地跑下楼,她第一个告状:“‘豆芽菜’写我坏话!”我无奈地笑。因为小时候瘦得像豆芽,好像一阵风就能把自己吹跑,所以就有了“豆芽菜”之称。“是吗?依儿?”苗苗问我。“还是你好,一直叫我小名。”我笑嘻嘻地,见‘土豆’气呼呼,躲不过只好可伶巴巴地说:“谁叫马敏淑小姐有这样响当当的名字,而且……”又这么胖。“好了好了,我们都喜欢土豆,它特别……好吃。”苗苗和小阿姨偷着笑,我和‘土豆’一胖一瘦,代表胖人和瘦人两大阵营,可谓一见面就吵架、不见面就想念。小阿姨和苗苗不胖不瘦,在我们中间坐山观虎斗,差点打起来的时候才跳出来劝架。
四个小女生在一起能玩什么呢?每天幼儿园放学,成群结队的同学在一起打游击战,我作为其中一方的“领袖”,免不了天天被人“追杀”,真是比林肯还倒霉。关键时刻,倒是整天和我拌嘴的“土豆”奋不顾身:“‘豆芽菜’,我来啦!”她胖胖的身躯那一刻在我心中是伟岸的,威力堪比坦克,一下子死死拖住好几个人。记得有一次,我被另一方“总统”亲自抓住,所有我方人民都被激怒了,在苗苗、小阿姨和‘土豆’的带领下冲了过来,路人们都大跌眼镜,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貌似当年齐天大圣的猴兵们冲锋陷阵,势不可挡。
苗苗和小阿姨带我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土豆’控制着另一方‘总统’,把嘴抿得紧紧地。我们逃到院门口的大雪松下,爬树是我的强项,三下五除二就串了上去,苗苗和小阿姨作为我的保镖也紧随其后。我们居高临下,的确没了“性命之忧”,可看见“土豆”被包围,我心中还是认为自己有点不够意思。后来我发怒了,亲自俘虏敌方“总统”,用“总统”本人换了“土豆”回来,这才发现她的手不知被谁咬出一排深深的牙印。我坐立难安,“土豆”却笑得没心没肺:“不痛,真的。你如果真担心,陪我去打狂犬疫苗。咬我那家伙是条疯狗。”
不上学的日子,四个小女孩就聚在一起胡闹。外婆家小花园第三、四棵树之间至今保存着我们时常荡的秋千,只要一坐上去,我就会听到一阵阵笑声如蝴蝶般飞出幼年的时光,仿佛岁月一直停留在那儿,我一直是那个稚气的小女孩,身边有这辈子最珍惜的挚友。
我们要上学了。小班、中班、大班、一年级、二年级——越长越大了。再也不会趴在摇摇床上唱跑调跑到大西洋的歌,躺在草地上疯子般的打滚,或是攀上树枝做一只小精灵。“土豆”不那么冒失了,苗苗再没有惹过妈妈发火,小阿姨戴上了厚厚的眼镜。稚幼的时光从我们身上滑过去了。先是小阿姨搬走了,再是“土豆”,到了后来,我也离开了那片见证我们成长的乐土。离别时,每个人都泪眼婆娑,“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敢忘记我试试看!”然后了无音讯。到了我的时候,苗苗没有当场哭,只是眼睛发肿,“不许忘记我们,听见没!不然,我饶不了你们!”背后是她刚满月的小弟弟,母亲和她都憔悴不堪。我突然很担心,苗苗这样单薄如纸,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是带着这一份担心和牵挂,我常常回外婆家暂住,一方面期待发小的重逢,一方面也是陪着老人驱赶寂寞。时隔四年,我终于在楼下遇上了长大了的苗苗。那一刻,我眼睛发红鼻子发酸,悄悄地走进,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依、依儿?”苗苗睁大眼,不敢相信地握住我的手。这一刻安静得让人害怕,时光好像翩翩然与我们擦身而过。“不敢相信,我还能看见你!”我微笑着端详发小,依稀还能看见小时候那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女孩在朝我招手。此时我既想放声大哭又想失声大笑,两个人坐在石椅上,细细了解对方的生活。此刻真的像极了一首仓促的诗,没有节拍、韵脚和对仗,也没有起承转合,只是一挥而就,根本无须什么人传诵,这只是两个久别的好友在寒暄而已。
我听见安详的天空中,吹过没有节奏的风,仿若一曲未完的歌。相信未来的某一天,我还与幼时的自己重逢。也许时光的洪流会把我生命中的你们冲走,然后了无踪迹,但我会以记忆结网,捕捞那些最美的时光,待你归时细细地赏。我们的友谊,它像一根神奇的线,穿过千山万水,也穿越无数个日子,把我们的心奇妙地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