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变为话题
半夜下起小雨。
雨来得仓促,像一枚光滑的卵石被无情地投入平静的深潭,“叮咚”一声,潭心漾开圈圈涟漪,又像是寒冷沉寂的黑暗中,有人在轻拨琴弦。
入梦,梦见老屋门前的那棵梧桐树,在清冷萧瑟的夜风中,孤守。它枝叶摇摆,发出“沙沙”的响声,似在呼唤,又似在哀怨。我从梦中惊醒,思绪渐渐幻化,解开了散乱如麻的记忆。
记忆中的梧桐树是略显瘦弱的,但枝叶稠密,繁茂的叶子似瀑布般泻下,披肩掩面,甚至遮住了半个身躯。它的叶子很大,似你的手掌,搽着一层略偏暗淡的金黄色,细细的叶脉若隐若现。阴翳之下,是一把藤椅。
于是,我又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想起了你。
还记得那个下午,天降小雨,雨湿天幕。你带上鱼饵、钓鱼竿,邀我与你一同到屋后面的河边钓鱼。一路上,你步伐稳健,面庞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我尾随你在梧桐树下的藤椅坐下,这里靠近江边,而这条小河也最终会汇入这绵延的长江水。
那碧绿尚未褪尽的树叶随风如蝶翩翩落下轻浮于水面,缓缓地、轻轻地向东漂去……
我是不喜钓鱼的,只是喜欢看你垂钓时不动如山的身影。装饵、抛钩,简单的动作却在你的身上体现出无限的诗情画意。风拂过眼角——远方,江水碧连天;芦苇,丛丛傍水边。我看到你目光中的平静和嘴角的笑容,那成了我心中有关你最美的一道风景。
上次见你,是在长假之前,刚回到老屋,我便看到你坐在梧桐树下的那把旧藤椅上,你对我笑着,初秋的暖阳从梧桐树叶片间隙缝下钻出,在地上抖落一大片细碎的金黄,你便在这片金黄中,缓慢地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踱步到我身前,从上衣的大口袋里掏出一把半青半红的枣……大病未愈的你穿着一层薄布衣,颧骨微凸,满头是半白的灰发,我握上你的双手,却只能感受到树枝般的枯瘦,心中顿涌上一股酸涩,但还是忍住心疼与悲伤,强撑起笑容。
你走得太仓促,完全是出于变故。
你走后,我细数时间,竟发现我们相处是如此短暂,和你呆在一起的时光少得可怜,每年见面不过五六次,从我出生到现在不过九十天左右,算起来,只有三个月。时光就像一根棉线,穿过了针孔,旋即就被缝入衣帛,如此迅速。只是刹那间,流年走失于指尖……
如今,我再回老屋。长长的鱼竿孤独地倚在门边,门前的梧桐树依旧是枝繁叶茂,只是少了几分挺拔,多了几分孤独,远远望去,好像你正站在那,目送我的成长。树下的藤椅上再没了你的身影,渐渐经不起坐,轻轻一碰便吱吱呀呀地叫唤。小河继续东流,只是再没了你在时的沉稳绵长。
离开老屋,我感到周身的一切都因你而变,我在成长,你在变老,在我意识到的时候,你已经和我隔了一条时间淌过的河,我站在这头,你站在那头。
你的离去,留下了梧桐不变的守候,留给了我空旷的长夜和不变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