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
那是2月的最后一天,2月28日。很奇怪地,听到婆婆去了的消息的第一瞬,我记起上学期与朋友偶然间的一段谈话。那时苦恼于作文的瓶颈,感慨:“有时候看一些作者写亲情,怀念的笔调很真切,像我呢又没有真实的经历,肯定是写不出来的啊。”现在终于知道有些话应当止于唇齿,出口就难免成为谶语。
一、当时只道是寻常
人的记忆是绵软的陶土,留在表面的痕永远是最新的,而那些久远的回忆早已揉进了深处。然而,总有几颗沙粒一般的童年旧影内化成了蚌壳里的明珠,凝固住短暂的美好。
很小的时候回老家过年,老宅的大厅后面还有个小厨间。冬日无雪却冷,我推开那扇贴着倒“福”字的旧门,婆婆果然正坐在小方凳上烧火。她向来是一刻也不肯歇的。经秋的秸秆颜色枯槁,被婆婆一把一把抓起来投进灶膛,火光腾腾,映亮她的脸,金耳环幅度不大地微微摇晃。我很迅速地占据她的膝头,眯起眼向灶炉那边凑了凑,婆婆连忙把我拉远点,怕我的头发被火星燎到。
祖孙俩高高兴兴地烤了一会儿火,婆婆忽然说,现在你还小,才叫婆婆,以后长大了会叫外婆,那时就真的成外人了。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是认真地回答,不会的,我一直要叫婆婆。
当时年纪小,爸妈是不许我熬夜的,往往春晚还没有结束,新年钟声尚未敲响,就已经撑不住迷迷糊糊合上了眼。老宅里没有空调,我怕冷,穿着毛衣就钻进了被窝,婆婆自然也不会像父母一样责令我脱掉。婆婆先睡下,被窝已经焐得暖暖的。我躺下后,却又来了精神,一时睡意全消。我们合计了一下,就决定由婆婆讲故事。她讲起她的父母,讲起她的童年。我很难想象婆婆还是个小女孩时的摸样,她似乎应该永远是我所熟悉的白发苍颜,永远懂得很多,永远不会有迷惑的时刻。在带点乡音的,平缓的讲述里,我慢慢睡着,等醒来,又是新的一年了。
五六年级时,婆婆来南京做清洁工。她好像不晓得什么叫享清福,恨不得将其渐渐衰老的躯体里的每一寸余力都榨出来。她做过好几种工,间或也有赋闲在家的时日。那段时间我正与奥数纠缠不休,对那东西深恶痛绝。假期里名义上做奥数,实际上偷偷玩电脑,还不许婆婆告诉妈妈。结果期末考试砸锅,东窗事发,婆婆终于“告密”,我毫无悬念地遭到痛批。于是我后面的好长时间一直在心里埋怨她,并且不吝于以神态表达。
再后来,大概是在小学的尾声、初中的开始,婆婆终于无工可做,在某一天又回了老家。
二、沉思往事立残阳
婆婆姓江,名新桂,是个茂盛而有生气的好名字。不过,她从不曾对桂花流露出半分偏爱,我想这是因为她对所有天然植物都怀着一视同仁的喜欢。
老家里不会栽种桂花这般娇贵大雅的花树。那漫野欲燃的油菜花之所以能享有特殊待遇,全因它可以榨油。除了油菜花,能见到的大多是零星的雏菊。偶尔碰到柿子树、桔子树,显然乡人们也是为取其果实而种。这些植株,实用价值远大于观赏价值——终日奔忙的乡人并无闲心为花落花开感怀。
原来的小区中颇有雅趣,种了杜鹃、梅花、桂花、栀子。当时我不懂赏花,更乐意与同龄孩子在院中踏过落英奔跑追逐。只有婆婆散步回家、将折下的一枝花选好角度摆在餐桌上,我才能据花段时令,醒觉今夕何夕。栀子太香,往往引来一串小虫,所以搁不久;而桂枝之香有种微寒的清冽,蝇虫不近。
大概再忙碌的生活,都不能阻断婆婆凝注于花的目光。
早年漫长得熬不到头的贫穷,给婆婆烙下节俭的伤疤。妈妈买了一条金项链送她作为生日礼物,总需谎报价目,免得她心疼。她在南京城里住了一两年,始终不能学会城里人的阔气与摆谱,永远按照自己的习惯度日,不轻易妥协。
可是如果上天赐我先知,让我提前料到有朝一日婆婆会由于过分的劳累和对自己的苛待而引动病根,我一定、一定、一定要扭转她这太固执的习惯。
那天眼终不为我开,只令我加倍悔恨自己的漠然。
三、谁念西风独自凉
人们怎样日渐亲密?又为何不动声色地疏离?
于我而言,我与婆婆的疏离只是因为,我的世界变大了。
现在的她与三年前的她相比,或许仅仅多添几缕白发;而现在的我与三年前的我,真应了那句话——不可同日而语。
脑子里的东西变多,心底的欲求也越来越多,已经不是那个只消婆婆一袋炒米糖就能哄好的小孩子了啊。
世上我最亲的血亲,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舌头被夏日的雪糕冻住。我不想了解她的过往,也不愿许可她了解我的现在,刚刚过去的那个春节,我把老家当作避难所,没日没夜捧着手机。除夕夜,我们住在爷爷家,吃完饭回婆婆家休息了片刻。这一个小时中,我抓着手机不放,发红包抢红包,对着一个发光的窄小的屏幕微笑大笑,婆婆坐在灯光照不到的影子里沉默。
在最后的告别时刻,我望着披黄色寿衣、脸容被遮住的遗体被缓缓抬入棺木,记起那凉薄可怖的一幕,怔怔流下泪来。这实在是太残酷了。告别的不是那具冰凉僵硬的尸身,而是拥抱过我的手臂、容纳过我的膝头、含笑看过我的眼睛、唤过我小名的嘴唇,还有那颗一直知道孙女学习忙、忙、忙于是理解她长久不出现的心。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我到底都丢弃了些什么?
烧纸的时候我从婆婆床头的画框里取出一幅画。那副画是五年级在课外美术班获过一等奖的、我的得意之作,后来献宝一样送给了婆婆,她一直放在床头。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画上和服小姑娘的衣饰颜色掉的很厉害,只有头发是用马克笔涂的,依然漆黑。我将它投入火中,火苗很快舔透了它,一寸一寸枯萎,最后成了与纸钱被烧后一般无二的死灰色。
我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如今走在路上,木樨未开,三月吹面不寒的风轻轻卷来,却已经簌簌吹落心底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