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果

时间:2026-06-20 01:07:31 | 作者:佚名

在浑厚狂野的白山黑水之间,姥姥挺着腰板,吼着大嗓门,追着阳光扑向她出生的时代、家乡。太姥爷梦见长白山南麓半山腰上杂草丛生的地方,一棵老山参结出鲜滴流红的参果,想到是个好兆头,就给她起名叫参果。

太姥爷虽是个常年钻老林爬深山找“棒槌”的老参客,但在虎狼出没,鬼子胡子横行的上世纪四十年代,姥姥的诞生没有给这个家徒四壁的家庭带来多少欢乐。

姥姥活到八岁的时候,日本鬼子在村里投放了火痢拉病毒,由于没钱医治,许多人永远留在了那场瘟疫里。姥姥在鬼门关前晃悠了三次,太姥爷打听到硫酸能治这病,就向别人家讨要了些来给姥姥涂上。强腐蚀性的硫酸侵入皮肤,姥姥疼得整夜整夜在炕上翻滚,一抱她,刚刚结痂的伤口又再次被扯开,席子上留下一片模糊的血迹,但就是不哭。心疼得太姥爷乞求道:“丫头,你太懂事了。实在忍不住,就哭吧!”姥姥奇迹般活了下来,代价是身上一条条恐怖的疤痕。

山参坚忍地生长在荒寒的土地里,饮冰卧雪,掩映在杂草丛中。

历史上著名的三年饥荒悄然而至,辍学回家的姥姥就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她以白桦树般的坚强,长白山似的宽厚扛起了她的宿命。

夏天在田垄上种地,到林间伐木;冬天下陷阱,掏鱼窝子,和家人熬着荒芜但不荒凉的生活。五九年七夕节那晚,姥姥给家里攒了桌只有深山老林才有的纯野生佳肴:葱爆袍子肉,红烧松鼠肉,酸菜炖野猪肉,一大盆五加皮,小半缸家酿的蛇酒。一家人围坐在豆角架下,边品尝边唠嗑。菜香引来蹭食客,屯子西头的山狗,能说会道,抓起筷子就吃,操起酒碗就喝,里巷秘闻,山外大事,无所不知,逗得大家一片欢笑。姥姥嗔道:“瘪犊子玩意,嘚瑟啥哩,有种咱碰三碗。”山狗也不示弱,拖着大舌头说:“臭老娘们,谁怕谁呀!”两碗没喝完,就出溜到桌子下了。

北国的秋夜拥抱着白桦林,流萤飞火,秋虫清吟。阵阵微风夹杂着秋草香轻抚着脸颊,柔柔的月光撩拨着少女的情思。姥姥内心突然有种莫名的惆怅、失落,她想成家!第二年发压岁钱时她和山狗的儿子就会伸手抓了。

山参虽然生长在贫瘠的土壤里,但也要结出坚实的果!

改革开放后,村子里有人下海赚了钱,姥爷就开始坐不住了,揣着家里仅有的三百块钱跟着别人去做生意,结果血本无归。姥爷染上了酗酒和打牌的坏毛病,脾气也渐长,一不顺心就在家里发脾气,吵架似乎成了这个家的主旋律。更可悲的是,由于饮酒过度,姥爷最终患上了脑血栓,瘫痪在床。

姥姥强打起精神,一边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农活,一边照顾丈夫的衣食起居,端屎端尿,一边还要照看正在上学的子女。

为了生计,姥姥想起太姥爷教给她的关于人参的知识,就承包了个向阳的山坡种人参。首先选择排水良好、疏松、腐殖质层深厚的土壤,精耕细耙隆畦。其次在夏季七八月份参果成熟时采下,立即播种。出苗后,盖碎稻草或半腐熟落叶。紧接着松土除草,培土扶苗;成苗后,疏花摘蕾。最后是越冬防寒,封冻前畦面培土或覆盖落叶。铲地的锹把磨红了朝阳,擦汗的毛巾拧干了月光。

我不知道那些年的日日夜夜姥姥是怎么熬过来的,是什么信念支撑着她像机器一样不停地运转,硬生生地挺到还清债、盖完房、孩子们长大成人。那时也有人劝他:“他对你也不好,你何必这样苦自己呢!”姥姥总是笑而不答,劝的人多了,姥姥叹了口气:“毕竟他是我的亲人呀。”姥爷在一个冬天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走的那天,一直不曾落泪的姥姥老泪纵横:“老头子,你走了,我还伺候谁去!”姥姥把她那土块般平凡的人生,活出了太阳般的辉煌!

晚年安详地坐在海青房前老藤椅里的姥姥,就像饱餐日月精华的五月透亮纯凈的蚕。一脸风烟散净的闲淡,微合的双目射出读透沧桑的淡定。她常说:“我这辈子就像土里的老山参,净为别人活了。”

长林的风拂尽烟尘,鲜红的夕阳像一粒巨大的参果,落山后,必将孕育出无数个灿烂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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