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味道
立冬那天,天色初晚,我刚下课。
细雨淋漓,路上行人稀落且匆匆。街巷里刮起寒风,一股寒气渗入衣服,透入身体。
站在宏济新路的街头,我略一念想,决定去里巷的那家北京炸酱面馆吃一碗热腾腾的炸酱面,暖暖身体,再回家去。然而,事非所愿,到了这店门口,店内满员,且有一群年轻男女站在店外等待。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偶尔说着话,时时翘首店内,很期盼的样子。这北京饭馆,除了炸酱面,还有烤鸭、铜锅涮羊肉,各类京菜。
看到这景象,我只好作罢,悻悻地回去了。
说起这炸酱面,就想起我的外公。外公是老北京,一口字眼醇厚的京腔,做的一手地道的北京菜。
每个节气,他都要做一些应时的菜品,而这炸酱面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主食。
炸酱面有两个重要的食材,一为面条,一为肉酱。
北京属于河北地面,燕赵旧地,主食以麦面为主。这麦子磨成的面粉,不能太精细,要留一些原筋,去了壳的麦粒,磨出的头道粉为好,做出的面条略显灰白,才营养好吃。
这和面,要用北京四合院的老井水,甘甜清洌,和出的面团硬实有韧劲,刀切时干净利落,面条根根摊直,入锅后麻利清爽。
每次做炸酱面,先把面团提前和好。和面时,水要控制适量,全凭手感,有点儿硬度才好,太软了就失了口感。
炸酱是重点。光景好的人家,会选用肥瘦适中的五花肉;条件欠佳的人家,会选用便宜的猪皮,再加一点肥膘肉。
外公每次做炸酱,先把肉洗净,然后切成小块待用。
“肉丁儿加点酱油、淀粉、五香粉腌着它,做出来有味儿!”外公笑着说。
接下来,外公洗净大葱、姜块,剥一头蒜,切成碎葱段、姜沫,蒜拍成碎茸,盛在小碗里,植物的清香就四散开来。选几根干辣椒,切成段待用。
这酱很讲究,要用六必居的豆瓣酱,也有用甜面酱的人家,据说是不适豆瓣的咸腥味儿。
一切材料备好后,就点火炒肉酱了。
那时,北京城里做饭还用着蜂窝煤炉子,点火后,煤烟里混着硫磺味儿,似乎也是炸酱面味道的补充。
外公把圆底铁锅上火烧热,倒入麻油,加一点儿白糖。等糖粒焦黄后,把腌好的肉块儿下锅,“哗啦”的一声,肉块就在热油里开始变色。外公用锅铲一阵急炒,让肉块不焦煳,均匀受热。肉块儿在热油里嘶嘶地响,水汽快干之时,滴一些黄酒,投入姜沫,肉香气瞬时就充满了四面八方的空间。
这时,赶紧把豆瓣酱倒入热锅里,要不停手地翻炒,丢入干红辣椒。等肉香、酱香一起散出来后,把调料全部投进去,继续煸炒几分钟,就关火了。不用放盐,豆瓣酱很咸。
在火炉上搭上汤锅,水要加够,“宽汤清面”,这是外公说过的话。
等水烧开的功夫,就收拾面团。先把面团用手掌抻开,然后用擀面杖卷起面团,反复碾压,中间打开逐渐被扩大的面皮,调整好位置,最终碾压出一块圆形的薄面皮,然后下刀切成韭叶宽的面条,撒上干面粉,防止粘连。
这时,锅里的水也烧开了。把面条下锅后,水再次沸腾,添点儿冷水,接着煮。第二次沸水,面条就可以捞起来了。
面条盛起来,用铁勺舀炸酱进去,然后放一些时令的蔬菜丝,一碗味香浓郁的炸酱面就成了。
这时令的蔬菜,那时季节分明。春天,有自家水发的豆芽儿;夏天到秋天,有黄瓜或西红柿;冬天,用过冬的白菜或萝卜。总之,蔬菜的搭配因时节而变。
那时,我从童年到少年,一次次看到外公这样来做一碗炸酱面,我的口水直到炸酱面入口前,都在嘴里荡漾。
如今,外公已仙逝多年。
这无意间遇见的北京炸酱面,成了我在成都怀念老北京的味道,怀念外公的信物。
面馆里的配菜,用的是四季菜,前面我说的几种配菜,他们都用上了。
闲暇时,我也会做一做炸酱面。而此时,我只想在能挤进一个空位的北京面馆,再来一碗味道尚可,不是北京四合院井水和起的炸酱面。